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敦煌艷陽下

來源:文匯報 | 朱麗麗  2019年10月07日09:15

來到敦煌,當然是為了它迷人的歷史與文化光影,更是為了與自己相遇。

臨近開學,突然看見一個吐蕃展,是國內第一個以吐蕃文化為專題的展。但是,只在敦煌展出。怎么辦?九月、十月,新學期的無數事情黑云壓城一樣就在眼前。跟閨蜜提了一句,她立刻回:機票只剩六張了,下手吧!好吧!咔咔買了機票,在開學之前去給心靈充充電。

住在江南,我對北方的開闊疏朗一直有一種迷戀。讀文學的人,怎么能不去塞北呢?其實,對中國文化報以溫情與敬意的人,都不能不去。飛機的舷窗下,祁連山觸目可及,雪白的山頭與蒼黑的山脊一路延伸,無窮無盡。地面一片蒼黃,都是戈壁。數年前沿著蘭州張掖武威一線去過一次敦煌,還可以看見戈壁上的漢長城遺留,一道低矮的土坯長城,將群雄爭鹿的狼煙時代隱藏于后,那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所在啊,是匈奴人哀歌“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得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的所在。當飛機降落在敦煌時,西北的艷陽撲面而來,真是艷陽啊!那種強烈,打得人一閉眼,感覺身心都暴露于這通亮的澄澈的熱烈的陽光下。那幾天,覺得自己像是被充電了一樣。

敦煌,這兩個字在口腔中發聲的時候,就有一種煌煌闊大的氣息。許多年前,看見井上靖的小說《敦煌》,意識到東瀛對大唐對西域的那種迷戀,持續了上千年。敦煌,本質上來說,已經是禮失求諸野。但這是文明的交匯點。對于愛好歷史的人而言,再多的書籍研究,都不及文明的現場感。從公元4世紀開始,敦煌的石窟陸陸續續開鑿了一千年,然后,隨著陸上絲綢之路的衰落,突然沉寂,在歷史中無聲無息。直至20世紀初,藉由藏經洞的發現,震動中外,成為世人心中的文化圣地。

不是第一次來,車過戈壁,遠方的山崖上陸陸續續出現一排排石窟的小黑洞時,還是屏息沉默了。已經是八月底,依然是逼人眼目的艷陽天。空氣澄澈,透明度極高,可以放眼看見很遠的地方。那種開闊,令人想唱歌。天藍得仿佛藍琉璃一樣,洞窟山崖是砂礫巖的黃色。清勁挺拔的新疆楊,樹身雪白,枝葉一簇簇直指天空。圓圓的饅頭柳,以前竟未注意過,原來古人折柳相送,折的不是一樣的柳,得是這種到處都能生存的植物,才能隨手攀折。莫高窟前的沙河一如既往,只有河底斷斷續續一點細流,還在枯水期。在這樣的風沙偏遠之地,窮盡心力、智慧與財富,為佛興建一千年的洞窟,真是人類近乎于瘋狂的行為。但也正是這樣的瘋狂,使得蚍蜉一樣的微末生命建構出了偉大的文明遺跡。

上次來敦煌,就聽說要逐步實現數字化觀看。果然,這次數字觀看已經是很重要的一環。即使如此,還能夠實地再看10個窟。這種機緣真是來一次少一次的福分,應該斂容珍惜。講解員修養良好,儀態挺拔,帶著一隊隊游客穿梭在洞窟上下。觀看的洞窟看來是隨機的,因為需要輪流休養。壁畫最畏懼的是光照,所以洞窟常年處于自然黑暗中。推開石窟的門,游客按照要求分列兩邊,會有自然光打在主座的菩薩臉上。這個小細節讓我有點出神。千百年來,跟我們一樣有幸造訪的人們,光線緩緩照亮佛陀面容的那一刻,心中剎那升騰的應該是無與倫比的敬畏與驚嘆。敦煌,已經是甘肅的最西部。再往西,就是新疆。唐、薩珊、吐蕃、西夏、回鶻、匈奴、烏孫、突厥、粟特,許多種文明交織成不朽的莫高窟藝術。菩薩低眉金剛怒目,漫天漫地的經變故事,都化身為超然美妙的恢弘畫卷。經歷千年歲月風沙,壁畫雕塑早已經斑駁褪色,然而光照處依然攝人心魂,令人心醉,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自己的來處,何以明了自己的現在與存在?人類文明的莊嚴璀璨向我們打開的應該就是這種神游古今、與古人劈面相逢的快感。

敦煌研究院第一任院長常書鴻的故居和辦公室,就在莫高窟最負盛名的九層樓對面。這位上世紀40年代挈婦將雛從法國來到敦煌的畫家,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敦煌。他的辦公室和故居都是意想不到的清寒。床和書架都是土坯的,幾張木質桌椅,一個灶臺,一直到1982年他離開敦煌,都是這樣。只有窗邊的野花和墻上的油畫展示出他藝術家的身份。故居窗外有低矮的梨樹,當年常書鴻經常以樹上結的梨子招待朋友學生。敦煌研究院辦公室的院落里,是兩棵百年榆樹,樹干刀劈斧削一樣布滿溝壑,枝葉繁茂,像歷史一樣充滿故事。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我心中引發深沉的嘆息——許多代學人和藝術家就是在這里默默無聞度過大半生。被稱為“敦煌的女兒”的樊錦詩也是如此,60年代北大畢業后即來到敦煌,先生遠在萬里之外的武大工作,孩子也是在武漢長大。分居數十年,最終還是先生追隨她,在敦煌會合。晚年,有人說,她在上海的雙胞胎姐姐與她看起來簡直不像姐妹。一個保養得當,儀態年輕;一個樸素沉靜,面帶風霜。她卻說,自己一輩子只做了一件事情,是敦煌成就了她。

常書鴻的兒子常嘉煌多年旅居日本,最后也是回到父親魂牽夢系一生的敦煌。為了保護莫高窟并讓更多人領略莫高窟的藝術之美,他與一些藝術家一起在敦煌重新尋覓新洞窟作畫,復制莫高窟的美與輝煌。數年前曾經去參觀過新窟,與莫高窟非常接近的地貌,巨大的山崖,洞中蜿蜒上下,曲徑通幽,極費體力。他的母親李承仙將近八十歲高齡的時候,還在陡峭的梯子上爬上爬下作畫。猶記得當我們參觀完離開的時候,常嘉煌先生獨自一人站在戈壁上向我們揮手告別。那里沒有電話沒有手機信號,只能等城里的司機來接他回城。這些人這些事,仿佛是古人一樣。他們本可以留在大城市研究作畫,過優渥的生活,而不用在這偏遠之地經歷幾十年風霜。然而,我確信,有些人的內心確實需要精神生活過于物質享受,對他們而言,是敦煌,成就了他們人生的意義。

歷史與文化,如果沒有與人的心靈產生巨大的呼應,就是死寂的。反過來說,正是這些人對宗教的虔誠、對藝術的愛和對歷史的尊重,使得他們創造了敦煌,又守護了敦煌。感念這些千百年來無數的畫匠、僧人、民工、信眾、官吏、文人、學者、藝術家們,感念他們層累的熱忱與心力,我們才得以遇見敦煌——無與倫比的文明藝術。

吐蕃展就位于敦煌研究院內,一個不起眼的二層建筑。在西北正午的驕陽下,明亮的光線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而一到展館,視線與內心一下子沉入歷史的情境。古格、象雄、吐蕃,藏文化真是太深邃迷人了。展不大,卻集中了許多國內外大牌博物館的名品以及私人收藏。一個6-8世紀吐蕃貴族小孩的絲質外套和軟靴,樣式像唐裝,而織物圖案又是帶著中亞波斯風格的連珠立鳥紋,新得不像是一千多年前的物件。青藏高原氣候嚴寒,并不適合穿絲綢,這也許是某個節慶的日子穿的禮服,也許是夭折的孩童的葬服。曾經有一個天真可愛、軟玉溫香的小生命包裹在這件衣服里,僅僅想到這里,就覺得這件小裙子是活生生地帶著人的氣息。

我還看見了黃金面具,這是草原游牧民族貴族入葬的傳統用品之一,有象雄的,也有吐蕃的。最大的一件,可能出自烏孫或西突厥。烏孫,就是漢代細君公主和解憂公主和親的那個烏孫啊。那些嬌生慣養的皇室女兒或宗室女兒離開山清水秀的中原,跋涉千里來到塞外,適應一種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文化,真不知是該為她們嘆惋命運與愛情的身不由己,還是該為她們慶幸有機會看到家庭之外、皇城之外的新世界。那個時代的女子,有機會經歷跨文化的人恐怕是不多的。當然,從現世幸福的角度,這種選擇如果是出于主體性,才更加令人愉悅。

草原王國最重要的權力建筑是“金帳”,贊普的金帳與大汗的金帳一樣,都會鑲嵌許多象征權力、財富與威儀的金飾品。一組迦陵頻伽鳥鎏金銀飾片尤其引人注目,這是一種佛教中的神鳥,人面鳥身。佛教經典中稱為“妙音鳥”,據說菩薩講經時,此鳥就會奏樂,其音和雅,聽者無厭。敦煌壁畫中也有迦陵頻伽鳥,這組因為出自吐蕃,人首眉目深邃,高鼻薄唇,有一種高原上的狂野氣質。有一件木板,長方形,上有菩薩畫像,琢磨了半天不知為何物,聽了講解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塊壓書板。吐蕃的典籍是不裝訂的,讀時一頁頁看完疊起來,上下各有一塊壓書板,相當于封皮。外面再用絲綢或布包裹起來,這也就等于吐蕃的精裝書了。展廳中有多塊繁復明麗的織錦,奢華的金銀器,包括馬具、胡瓶、銀盤等等,奔跑的獅子、鹿、羊、馬與駱駝圖案,雖然在時間的磨蝕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澤,但依然顯露著那個高原王朝的威儀與華貴。甚至因為這種時光帶來的黯淡,更多一層厚重氤氳的氣息。面容清癯的佛像,混合著印度笈多王朝與唐朝的特點,有些更帶有薩珊和粟特的美學風格。吐蕃文化展,有一種特別的混合的氣息。這也是為什么這個展一定要在敦煌的原因,季羨林說過,中國、希臘、波斯和印度四大文明唯一的交匯點就是敦煌和新疆。沒有比敦煌更適合的地方了。

此展是敦煌研究院與美國普里茲克藝術合作基金會聯合組織的。在展覽的最后,我看見了基金會創始人及主席瑪格和湯姆·普里茲克夫婦充滿深情的回顧,他們回憶自己因為對印度、中國西藏和尼泊爾文化的強烈興趣而結緣,甚至他們的兒子也繼承了這種激情,獲得了藏文文獻與喜馬拉雅研究的博士學位。也正是這種激情,促使他們拜訪中國國家文物局,促成了與敦煌研究院的合作,總共有20余家國內外的考古文博機構將其收藏的吐蕃瑰寶借展。像我一樣的愛好者,才有機緣目睹來自全球的吐蕃藝術精品。

想到這里,不由得覺得,激情真是人類心靈最可寶貴的東西。因為激情,敦煌的工匠與畫師創造出了無與倫比的莫高窟。他們的愛、驕傲、恐懼與希望都永久地留在畫卷中。敦煌壁畫中有無數的菩薩、金剛、飛天,也有世俗生活中的王公貴族與平民。有歸義軍節度使張議潮夫婦鋪天蓋地的威嚴儀仗,也有卑微的婢女捐出畢生工錢換得的一席模糊的身影;因為激情,無數的學者、藝術家紛至沓來,在此荒涼之地奉獻一生的心血與熱忱;因為激情,瑪格夫婦和敦煌研究院的無名學者們窮盡心力策展與布展;因為激情,普通人也可以什么都不為,僅僅是熱愛,來敦煌邂逅一次美麗的高原文化。

為什么來敦煌,是因為它的偉大還是沉靜?

來到敦煌,當然是為了它迷人的歷史與文化光影。它的陽光與星辰,曾照耀無數杰出的藝術家與虔誠信眾的心靈。在敦煌看見的一草一木,都令人浮想聯翩。這里既是陳寅恪所謂“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之地,也是千年來偉大平凡兼具的一個個真實存在過的生命構建的時間之流。我們看見過他們的面容、妝發、服裝與儀態,我們也明了他們的祈禱、付出與愿景。晚唐張議潮派了十隊人馬去向唐宣宗通報,從吐蕃手上奪回了敦煌。只有一隊幸存,用了整整兩年,才走到了長安。而我們,不過半天之遙,就從江南飛到了敦煌。面對在這塊土地上留下淚與血,留下光榮與夢想,留下不朽的藝術的古人,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我更覺得,來到敦煌,是為了與自己相遇。短短幾天,敦煌的艷陽,無論是早晨還是傍晚,光影都猶如神跡;行走在一個路人都沒有的果園,隨意可摘路邊的野梨、葡萄、玉米;夜晚在極致的安靜中入睡,清晨又在極致安靜中醒來。這樣的旅程,仿佛出世了一趟。

如果有些人,可以為了永生與輪回,在荒涼之地的斷崖上,用整整一千年的熱情,創造偉大的莫高窟;如果有些人,明知莫高窟最終會消失于時間之中,卻窮盡一生的心血去守護它;如果有些人,僅僅出自對敦煌這塊文明匯聚之地的熱愛,以及對吐蕃文化的興趣,就可以奔走五湖四海,低調而專業地做一個小小的展覽,有什么理由不為這些歷史長河中的人深深俯首?有什么理由不響應內心的召喚,萬里而來,一親芳澤?這些人類文明的寶貴遺跡,此生此世,也許只有這一次機遇相見。除了珍惜,還是珍惜。

一個人,只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也許,那些魂牽夢系的遠方,就是我們的某一世。你怎么知道,下一次醒來是在歷史與時間的哪一處?憨山大師《示佛嶺乾首座刺血書華嚴經》曾云:“爾欲以有限之四大,涓滴之身血,剎那之光陰,而欲寫無盡之真經,作難思之佛事,是猶點染虛空,捫摸電影也。”

一切人為,只是為了不負此生。

2019年9月4日石頭城

哪个计划软件好